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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雪兹公墓巡礼
发布时间:2010-12-28 访问
       拉雪兹公墓,座落在巴黎东部。这里本是路易十四的忏悔神父比尔.拉雪兹的宅邸,一八0四年,拿破仑在此建起墓园,称之为东方公墓。现在,公墓占地44公顷,入住亡灵十万有余,成为巴黎最大的公墓。这里资格最老的墓主当然是比尔.拉雪兹神父。而后随着大诗人、寓言作家拉.封丹和大喜剧家莫里哀以及以传奇爱情闻世的十二世纪著名神学家、经院哲学的奠基人阿尔贝尔和女修道院长、才貌双全的爱洛綺丝的合葬墓的迁入,法国乃至世界各地的名人接踵而纷至沓来,文艺界的大师级人物就有巴尔扎克、德拉克罗瓦、莫奈、肖邦、王尔德、普鲁斯特、都德、比才、罗西尼、邓肯等,当然还有政坛的权要、军界的首领,商界的巨子以及社会活动家、学者、教授、工程师等等。据说,雨果原先也在这里安息,后来荣迁到先贤祠与伏尔泰、罗梭们作伴去了,只他的家属还留守此地。然而,法国人是讲平等的,拉雪兹公墓的居民大多数还是在世时默无声息的老百姓。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乃至于异国他乡的孤魂都可以在这里占一席之地而与名人大师比邻而居,并无职位高低、门第贵贱的分界。法国人也是讲宽容的,镇压巴黎公社的刽子手,卖国贼,被马克思称为“邪恶的侏儒”的梯也尔的墓在这里占据着显要的位置,法国人也并没有去砸他的碑掘他的墓焚他的尸扬他的灰,或者把他赶出公墓去。
       对于像我这样年纪的中国人,大抵都是因了巴黎公社墙,才知道有这样一个公墓的。这里是巴黎公社最后的据点,是147名公社战士全体殉难的地方。这次在巴黎只逗留三天,除了重访凡尔赛、罗浮宫、巴黎圣母院和蒙马特高地等之外,一定要去一去拉雪兹公墓,以了却一番夙愿。
       那是夏日的一个上午,天气晴朗而又清凉。一走进公墓,真的觉得是到了另一个世界。 一堵围墙,隔开了尘世的纷扰。清寂、幽静,只树叶在风中颤抖的沙沙,和寻墓者脚步的轻轻。石子铺成的小路,起伏蜿蜒,纵横交错,把墓园分割成九十多个“街区”,而每一条绿荫下的小路都有一个自己的名称,诸如棕榈街、圣彼得路等。如果阴阳两界之间真有信息可通,那么外界亲友的邮件准可以正确无误地投递到居住在这里的亡灵们的手中的。路的两旁,便是鳞次栉比的阴宅了。有许多的墓主人大约生前是阔佬或显贵,身后的居所也盖得极为排场,往往是一座石砌的教堂式的尖顶的院落,有铁铸的门,有彩格玻璃的窗子,可称得上是缩小了的豪宅大院;有的只就一块大理石板,略加雕饰,稍稍倾斜或平放在较地面略高的位置,显得朴实无华;有的是石头雕成的翻开的书卷,精致典雅,可见墓主人到死也不忘读书人的本分;也有的却只用似乎未加雕凿的原石构筑,颇有些粗犷豪放的气概......林林总总,力求创意而规避雷同。 

        许多的墓体和墓碑的造型,都有很高的观赏价值。更令人瞩目的是这里无所不在的雕像作品。几乎每一座坟墓,都有自己的或石雕像或青铜像或浮雕像,或全身或半身,或站或坐或卧,神态各异,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这些雕像大多制作技法十分高明,有许多一定是出于名家之手。 
       回国后得知江西人民美术出版社在一九九O年就出了一本介绍拉雪兹公墓雕像的摄影图册,确实是做了件很有意义的事。法国人是钟情于艺术的,艺术渗透了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他们是在艺术地生活着,或者说他们的生活就是艺术。即便是去到了另一个世界,也还是丢弃不下他们嗜好艺术的禀性,也还是要这些精美的雕刻作品陪伴着守护着他们。
       这是一座死亡之城,但是多么美丽的死亡之城啊!
       巴黎公社墙在公墓的东北一角,就是公墓围墙中的一段。墙上面镶嵌着一块长方形的黑石板,上书“悼念一八七一年五月二十一至二十八日公社殉难者”(AUX  MORTS  DE  LA  COMMUNE  21—28  MAI  1871)的字样。墙脚下着地摆着三五束花,还盛开着,显然是近日有人来供上的。此外,别无标志物。上世纪六十年代,我曾经反复读过《法兰西内战》、《巴黎公社史》、《巴黎公社活动家传略》、《起义者》等相关箸作,而且怀着特别的崇敬心写了一首数千行的长诗。现在看来不免幼稚,但当时还是花了不少心血的,所以那诗稿至今还压在箱底。此刻,我站在公社墙下,那许多久已淡忘了的名字,久已淡忘了的场景,顿时又活跃了起来。瓦尔兰、弗兰克尔、费烈、里果,还有波兰侨民达布罗夫斯基和符卢勃列夫斯基,还有被称为“蒙马特的红色姑娘”的路易丝.米歇尔......当然还有鲍狄埃和他的国际歌:“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全靠我们自己......”, 当然还有马克思的那句名言“公社的原则是永存的”,虽然现在我都不大说得清楚那“原则”到底是那几条了。
       回国后,与一些人谈起我所见的巴黎公社墙,大多的人都以为公社墙未免太受冷落了,大为不平。但我倒是觉得这样就挺好。倘若在公社墙前竖起些雕塑或者展出些历史图片之类的具象的纪念物,不仅凡俗了,还会因此而窒息了想像的空间。庄子说:“天地有大美而不言” 这样就够了,就挺好。让公社的英烈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在这里歇着吧。他们现在需要的是宁静,在宁静中疗养他们流血的身躯,流血的心。不必声张,历史自会记住他们的。后来听说就在公墓的外墙上,有公社的纪念性浮雕,隐在墙边绿化带的树后,一般不易找见。我没有看到,也并不觉得遗憾。由巴黎公社墙向西向南,费了不少功夫,我们相继拜访了巴尔扎克、德拉克罗瓦、王尔德、莫里哀、拉.封丹、肖邦的安息地。
        巴尔扎克的墓十分简朴。墓前一座他的石雕半身像,披散着长发,似乎还在构想着他的《人间喜剧》。这位曾经在拿破仑塑像的底座上写下“他用剑没有征服的,我将用笔去征服”的字句的文学大师,以他卓绝的毅力和罕见的天才,实践了他的豪语。与他合葬在一起的,有他深爱着,也深爱着他的两位女子,一位是他苦苦等待了二十多年终成眷属的他的妻子,遗憾的是结婚才一年许,巴尔扎克便匆匆离世了。另一位是他的这位妻子与前夫所生的女儿。现在,巴尔扎克是可以在两位女性的关爱下,在温柔乡中享他的清福了,不必再没日没夜地喝着浓浓的黑咖啡,为了没完没了的债,没完没了地爬他的格子了。
 
       有“浪漫派的雄狮”之称的绘画大师德拉克罗瓦的墓离巴尔扎克的不远,是一具黑色的带有雕饰的石棺,正面刻着他的名字,镀上金色的。黑的底配上金的字,十分庄重。他的名作《自由引导人民》被塑在了巴黎的凯旋门上。德拉克罗瓦的画笔颇有急风暴雨横扫六合的气势,喷涌着他的激情,他的热血。读他的画作,总使人感受到一股催人奋起的力量。而如今他在这里静静地安息了,犹如风暴过后复归于宁静,一种别样深沉的宁静。
       
拉.封丹和莫里哀生前是朋友,死后几经周折,终于又走到了一起,并且两口石棺并排着在同一个约25 平米的平台上,不能不说也是一种缘分。这两位对我们来说都不是陌生的。拉.封丹以擅长创作动物寓言名世,他的《乌鸦和狐狸》、《龟兔赛跑》、《农夫与蛇》等,是我们幼儿园的孩子们都耳熟能详的。可以说我们好几代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从他的作品中汲取过营养。莫里哀则是集喜剧作家、导演和演员于一身的一代喜剧宗师。在法国,他被称为“无可模仿的莫里哀”。他的《吝啬鬼》、《伪君子》等早以作为经典而为中国读者和观众所熟知。莫里哀是名副其实地为喜剧事业而献出生命的。有一晚,他身患肺炎,依然坚持上台演出,终至于当晚十时力竭而死。然而由于他的作品曾得罪过教会,他死后,教会不给他行终敷礼,不给他墓地。后经国王干预,才勉强同意出殡,但限于天黑之后,而且被埋葬在夭折孩子的专用墓地。直到后来他才与拉.封丹一起迁葬于此。想起来,这位喜剧大师死后的遭遇,也还是一部喜剧。
        与王尔德的相遇,则完全是不期然而然的。我们正兜着圈儿找肖邦,忽见前面不远处的路边上,围观着一群人,走近一看,啊,原来奥斯卡.王尔德先生也在这儿啊!那墓是一整块的白色大理石,上面刻一位屈身向前的裸男。而最奇特的是,整个的墓体上吻满了红色的唇印,密密麻麻大大小小深深浅浅错错落落。据说公墓的管理人员还定期来清洗的,但过不几天,又是如此景象。此君真好艳福啊,我想。见到这位英国的唯美派大作家的坟墓,我首先想到的倒不是他的作品,而是他去美国旅行时,在回答海关官员询问有何物品需要申报时他的答语:“我没有什么可以申报的,除了我的天才。” 够狂的了,但毕竟是底气十足的狂。此君才华横溢,特立独行,不合俗流。正因如此,不为世俗所容,乃至一生坎坷,贫困潦倒,于四十六岁的英年忧郁而死,不禁令人扼腕。王尔德是位同性恋者,想必对于女色不会有十分的兴趣,而身后居然会赢得这许许多多的女士的唇吻,大概是他生前万万没有想到的吧。后来听说,王尔德原先安葬在一个不知名的墓地,也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出资在一九0九年将之迁葬此地的。谁知道这中间又隐匿着什么样的故事呢。
        寻找肖邦的墓,煞费了一番功夫。这或许是我所见到过的最美丽的坟墓了。美丽不仅仅在于坟墓的精致典雅,那一体洁白的大理石,雕饰精美的围拦,那墓体上方秀发纷披薄纱轻裹屈身俯首如诉如泣的少女石雕,和那墓碑正面肖邦清秀的浮雕头像;美丽还在于那墓前排满了的来自世界各地的各色鲜花,在明丽的阳光下如同跳跃着的火焰;美丽还在于驻足墓前的不同肤色、操着不同语言的瞻仰者们,他们都沉浸在肖邦那抒情诗般的乐曲的清流里,淘洗着各自的灵魂,滋养着做人的良知,懂得崇敬伟大人物的人,他们的心灵也一定是美丽的;美丽更在于墓主人本人,他的谦和儒雅、热情善良和慷慨大方,他的对于祖国波兰的至死不渝的挚爱和他的堪与莫扎特、贝多芬比肩的音乐天才。肖邦只活了三十九年,弥留之际还深切怀念着一位伟大的法兰西女性,曾给于他无微不至的关爱的他的情人—乔治.桑。他断断续续地说:“她对我说过,我会在她的怀里死去。” 他没有能在乔治.桑的怀里告别人生,而是永远安息在全世界正直善良的人们的怀里了。肖邦是幸福的。他的死也是美丽的。
 
        在寻访的当中,我还看到一群手捧鲜花的西班牙人, 聚集在一座墓前。打听后才知道墓主是位极受西班牙民众爱戴的西班牙社会活动家。当我顺便捡起墓旁的一只塑料袋时,其中的一位妇女连声向我道谢,感谢我对他们的英雄的敬重。
       我也看到好几座浙江瑞安、永嘉的同胞的墓,大抵都用黑色大理石筑成,墓体和墓碑都很考究,有的还刻着龙纹,占地很大,很有气派。有一座的墓碑上刻着一副对联:“异国他乡创世业  友邦故土瞑黄泉”。想象得到他们早年背井离乡创业之艰辛。我想这样的事业有成而客寄他乡的亡灵,总也摆脱不开那一份乡思羁愁,大概会时时翘首云天,眺望云天外故乡的热土、故乡的亲友和那久违的乡音。创业有成固然是人生的一大慰藉,而落叶之不能归根似乎也不免伴着一丝苍凉。

       时间已到了午后,我们还要赶去蒙马特高地,不得不告别了。珍重地,挥一挥手道一声再见,向巴尔扎克、王尔德、德拉克罗瓦、拉.封丹、莫里哀、肖邦,还有巴黎公社的英烈们;珍重地,挥一挥手道一声再见,也向我应该拜访而不及拜访的普鲁斯特、罗西尼、莫奈、鲍狄埃、比才、都德、保尔.拉法格、邓肯以及所有值得我敬重的英灵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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