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西风,就枕畔听窗外蔌蔌的落叶。不禁又想起八十年代《文汇月刊》的一期封面,是一位老作家的照片,背景是一地的黄叶,白发与黄叶相掩映,益见得风神超迈,不同凡俗,十分耐读,乃至时日虽已流走了十五年的光景,却还时常叫我追想起来。诚然,春花以其艳丽的媚姿取胜而落叶何尝不以其疏朗的风骨见长,两者原本是各尽其美的。而且,大概是出于年龄的关系吧,秋风落叶,于我,似乎是更加的关情。
清晨,我开门出去,想去一看半空中飘舞着的,林荫路上铺展着且在风中缓缓行走着的落叶。然而,先于我的,是两位辛勤的环卫工人,正抡起大扫帚,努力把不甚听话的枯叶扫拢起来,倒到一个大筐里。我感到了失望,觉得有煞风景,于是,生出许多的感喟。
自从有了屈原的“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随后又有宋玉的“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 在而后的两千余年当中,秋风落叶就成为我国传统诗歌最常用的意象之一。诸如建安时期的“高树多悲风”。汉武帝的“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飞”。李白的“霜落荆门江树空”。杜甫的“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黄庭坚的“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等等。甚至连时代相近的司空曙,韦苏州,白乐天,也不避沿袭之嫌,分别写出了“雨中黄叶树,灯下白头人”,“窗里人将老,门前树已秋,”“树初黄叶日,人欲白头时”,这样的诗句。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秋风落叶,具有其独特的审美价值,与春江花月是别样的境界,别样的美。诚如刘禹锡云“ 自古逢秋悲寂廖,我言秋日胜春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但凡人独立旷野,看那些经历了春风夏雨之后,从高而挺拔的树枝梢头悄然飘落,悠悠地复归于泥土的黄瘦又筋脉毕露的树叶,或者会杂念涤尽,胸襟一阔,心情肃然而深沉;或者会感时励志,更动老骥伏枥之思;或者会因春秋代序之倏忽而更加了对生命的热爱和眷恋;或者会更触动了游子思乡落叶归根的情绪……凡此种种都是美的,是酽如陈酒的美,苍凉壮烈的美,是可以撼动人心的。
然而,辛勤的环卫工人们正在把落叶扫拢来,有的甚至就地点火,落叶卷曲起来,随即腾起一柱柱灰色的尘烟,污染本是廖廓清朗的秋空。对此,我不能不生出许多的感喟。即使不从审美的角度说吧,我想,为什么就不能像对待“化作春泥更护花”的落花一样,让行将结束生命的树叶,自然而然地飘落,自然而然地委身于泥土,又自然而然地去养护明年的新绿呢?须知这正是生生不息的自然的生态。或者,为什么不让这些落叶去作了蚯蚓的食料呢?达尔文研究蚯蚓历时数十年,指出:“耕犁是人类发明中最为古老也最有价值的之一,但是在人类尚未存在的很久以前,这地乃实在已被蚯蚓都定期的耕过了。世上有何种动物象这些低级的小虫们的在地球的历史上,担任过如此重要的职务者”。又据达尔文推算,每亩耕地平均有蚯蚓5.3万条,每年有10吨泥土通过他们的肠胃而翻上地面(参见知堂〈〈蚯蚓〉〉)。人类总应该是懂得感恩的呀。
末了,能不能让我问一句:“落叶何辜,必欲扫之焚之而后快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