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苏老诗一首徐灿校
 
在一次民盟盟员的聚会上，苏步青老先生的哲嗣苏德晶老师将她珍藏的苏老的两件墨宝赠我。我如获至宝，回家即沐手展读。这是两幅诗稿：一幅是抄录的小山词，另一幅则是苏老的自作诗。苏老的书法，一如曾经见到过的那样，结体端庄规范，笔力劲健内敛，不夸饰，不张扬。所谓字如其人，诚哉斯言。
    苏老的自作诗题曰《退居二线偶成》。
            苏老退居二线，当在一九八二年，是年苏老已届八十高龄。
诗以抒写乡情发端：“家山遥隔白云端，梦里春深听杜鹃。”苏老甫从复旦校长的繁杂事务中抽身出来，肩上的担子骤然卸下，久积于心的思乡之情，便如冲决阻梗的江水，自然奔泻而出。句中的“杜鹃”(Cuckoo) 别名杜宇、子规，又称布谷鸟，春末夏初，即作“布谷、布谷”或“不如归去、不如归去”的啼鸣，有催农人播种，或促游子归乡的传统意味。读此两句，使人自然而然地想起明代梁辰雨所作昆曲《浣纱记》中的句子：“青山外，绿水前，遥看官道直如弦。闻鶗鴃，听杜鹃，家山应在白云边。”苏老此联当从此化出。由此，在体会作者思乡之切的同时，读者也似乎看到养育了苏老的那一片青葱连绵的雁荡，绿波粼粼的瓯江，春深时节花叶掩映生气勃勃的田野，也似乎听到乍飞乍息的杜鹃（以及各种禽鸟）的声声呼唤。那是故乡啊，是故乡在深情地呼唤！呼唤她那久别多年的、深深引以自豪的孩子的回归。由于苏老运用了杜鹃这一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含义丰富的意象，又羚羊挂角似地化用了前人的佳句。这首发一联，显得有声有色、意蕴饱满。
但是梦境终究不能长久。作者笔头一转又拉回到现实：“衣锦夜行非昔日，闻鸡起舞是当年”。“衣”字当读作第四声，作动词用。此联是说，而今社会给予了苏老的学术成就和人格风范以崇高的评价，颁予了许多荣誉（如何梁何利奖等），授予了重要职务，已非昔日可比，但切不可由此作衣锦还乡炫耀于世之举。接着由“非昔日”的现在，自然回想起“闻鸡起舞”的“当年”，不能不有“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的感触。“衣锦夜行”典出《世纪·项羽本纪》，但苏老用之已是自出新意；“闻鸡起舞”典出《晋书·祖逖传》。苏老在这两个熟典之后分别缀以“非昔日”和“是当年”，不仅对偶得当，而且拉开时空，涵盖了苏老早年负笈东瀛，尔后在国难当头之时，毅然回国执教浙大，后又转复旦，宵衣旰食，为中国数学事业的发展艰苦奋斗而且成就卓著的一生经历。廖廖十四字，内涵极为丰富。
颔联是从现在写到当年，颈联则反过来，是从“锲而不舍镂金石”的当年，写到“老益无能让俊贤”的现在。颇有腾挪跌宕之姿。“锲而不舍”句典出《荀子·劝学》。“老益无能让俊贤”显示了苏老遵从自然规律，让位于新进的坦荡胸怀。但是从“老益无能”这自谦的四个字中，我们或许还可以听到苏老内心的轻声叹息，似乎在告诫我们：人生苦短，如白驹过隙，倏忽即逝，要做学问，成事业，还是要抓紧年轻的时光。
尾联“岂独坡公誓江水，难忘乡井未归田”显系出诸东坡的七古《游金山寺》的末句：“有田不归如江水”。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江河行地”与“日月经天”同为《易经》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体现。故东坡句中的“如江水”即对着江水发誓亦即苏老诗中所说“誓江水”的意思。这种用法在古人诗文中并不鲜见。如《左传·僖公廿四年》中晋公子重耳对子犯曰：“所不与舅氏同心着，有如白水。”又《晋书·祖逖传》中亦有句云：“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皆是。苏老借用东坡句再抒乡情，与首联相呼应，但又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由首联的思乡之情进而为归乡之誓，更加进了一步。
在这首诗中，苏老对自己的一生经历作了简要的回顾，同时抒发了作为普通人所常有的落叶归根的思乡情结。没有虚夸的豪言壮语，没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俗套烂调。读之只是使人感到与一位至性至情、永葆赤子之心的长者相与相接的亲切自然。在浮言巧语成风的当今，这是多么难能可贵啊！庄子曰：“传其常言，无传其溢言”，苏老诗庶几得之。
这首诗在艺术上也是很有特色的。诗的首尾两联，皆化用前人诗句，但浑然无迹，一如己出。知其出处者读之，固然可更多地体会到意蕴的深厚，而不知其出处者读之，也无碍于对诗意的理解。中间两联连用几个典故，但由于时空之转换跳跃，诗句依然流转自如，殊无滞重呆板之感。
苏老是世界级的数学大师，但于此诗即可见其国学根底之深厚宏富。环顾当今学人，令人不胜嗣响寥落，邈乎其不可复追之叹！
 
 
                      2011年2月8日（辛卯正月初六）